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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街頭寧靜、安詳,疏離的路人,暗淡的櫥窗,讓我可以放鬆瞳孔,舒展身體,在除了餘暇、空間之外都過剩的社會鬆一鬆身心。有時我真的怕了煩瑣的大都會生活。 零時之後不是人煙絕跡,不計乘同一輛車的,街上還有緩步跑、拉筋、放狗的居民,也有在夜幕低垂後才找到同伴、找到安全感的青年。要在這個時候尋樂趣,是否生活逼出來的? 常說夜青是個社會問題,是的,但我自己也覺得夜青碓有其快活之處。夜裡可以避見猙獰的臉,眾人的休息留下偌大的活動空間。或者夜青很吵,但他們應該熱愛夜裡的靜--平日的喝罵囉唆譏諷與喋喋不休一一消音,留下平靜的舞台狂放歡呼。如果是社會問題,哪為甚麼許多的欲望只能在月亮底下滿足? 有時心裡羨慕這些每日只顧花時間心機在友儕間的人,只是代價太大,責任太重。即使是幾個青年人開的小食店,看他們跟熟客閒聊,也會讓我想入非非。但一間小食店可以提供怎樣的生活? 我仍是選擇在自動櫃員機旁理清自己的生活:給姊姊結婚的禮金、這個月的家用、新電視的費用。然後,就是回家睡個好覺,上班前後跟家人聊聊,百忙中找些時間跟愛人相見。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史記‧刺客列傳》
多久沒翻過這些陪伴我成長的故事?傳統的故事多少帶著濃厚宿命的味道,禍兮福所伏,機智的古人早已洞悉意念、行動與結果既互相扣連,又背道而馳的矛盾。或者,這就是所謂理性的狡獪吧。
但,悲劇的發生,還不是「自以為」代替溝通的結果?故事主人公總愛表現先見之明,或曰「知情識趣」。有心人算無心人,悲劇就在誤會中釀成。還記得「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故事。
只要打開心扉,張開耳朵,相信沒甚麼必然的悲劇,最少,我願聽,也願信。
一個莊園,植物枯榮不一,東邊的茁壯,西邊的凋零。 有說是種子根性各異,強弱懸殊本為常理; 有說是得陽光眷顧之地必得興旺,但看生於何處; 有說萬各競而求生,是枯是榮實自為之。 不為所見的,是地下的灌溉系統,水到即榮,水盡則枯,就在一個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老園主之手,任憑難測的性子左右灌溉的範圍--當然,生得羸弱的必遭厭棄,成為其他植物的肥田料。 這園子,稱為資本主義。 算術總離不開抽取公因數,然後將不能約化的數子括住,這樣就可以製造一個變項出來,操縱這條算術的結果。 只顧可以抽出的公因數,卻把異數存而不論,無疑是強要在燈光下尋找落在黑暗中的鑰匙,很舒適地、容易地滿足解決問題的心理需要。問題仍在?是的,反正也不折騰。 想起電視台越來越喜歡複製對罵、心計,定期的高潮起伏,卻不知道觀眾喜愛的竟是許文彪的一席話。 自小開始評分,連操行都可以評分,甚麼時候評分對人是這樣必要? 我得承認,早於進入學校的時候,分數已滲入日常溝通之中。假如相信語言並不止於一種工具,也是蘊含跟萬事萬物建立意義的形式與取向,數字的粗疏、武斷卻堪操縱的特性已是在身體流動的血液。最少,看到跟自己有關的數字,內心難免一番翻騰。 但由數字構成的他者眼光,勞役的皮鞭,卻是難以欣然接受的。 有道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但活在大海,不知苦,也不會明白甜有多好,更不知對方的存在帶來難以言喻的感覺。 或者,相對於尋找仙境,我更熱愛有諸多限制的社會。
物是人非吧,去掉神學般的外衣,剩下的是自說自話。過去只道屈膝於神的跟前,但,"Godot never comes",用了幾個月時間,才慢慢接受這句判詞。掀起神學般的外衣,話聽了許多,當我企圖開口時,對話已經結束。從前不知道的是,假如對話有其目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諷刺的是我的意願連問世的機會也沒有。早該明白重覆再現的遺憾並非出於偶然,是一直以來的框架。 對於神的兒女,充滿缺憾、罪惡的人只能向上主請求,神會俯聽,但不用理解罪人,皆因受造物的一切本來就跳不出神的範圍,信仰不認為神為人改變。"Godot never comes",神之於俗世,還不是欲求慰藉的投影?我不是治神學的人,只覺得跟人一起更快活。 否定的意義是為另一種的肯定留下空間,大前提是有沒有提出肯定的氣氛與能力?假如只顧保留否定的能力卻不建立肯定的能力,那麼否定的能力有何值得戀棧之處? 困局是當否定的力量不知不覺間被建制吸納,成為一場醜劇中的白臉。即使多了個白臉,戲,還是依舊的演,觀眾繼續相信戲是一定要這樣的演下去,也是白臉在戲中還有地位的原因。既沒有顛覆演戲方式的勇氣,又聲言不滿於現狀,為甚麼要留在舞台做白臉?還是……原來只想在戲裡混個白臉? 朝夕相對的想像確是美好,但當見面變成習慣,會否忘了對方的好? 當下是最好的,最少每次都令人喜出望外。
冰冷的,是天氣,也是呼吸的空氣。 人固然不能沒有氧氣,更不可失去用以傳遞言語的空氣。刺骨的寒風,勾起蕭條的景象,枯萎的樹枝。了無生氣之所以可怕,是看不見希望的泉源,任由冬天的蹂躪。枯木尚可等待春天的降臨,人心、人言之冷,卻如三尺冰封。 x 語言、思考陷阱,尚可在明辨慎思中找到出路,但涼薄的機智,慷他人之慨的「偉大」,驚覺彌漫空氣中的虛無主義最令人窒息。 現在的人很會辨偽,卻也太沉溺於真偽,譏諷對方的作狀後自鳴得意,看不見的是今天的對方將是明日的自己,不求義理的也抹殺自己在義理中得救的機會。哪有能自己據山為王的人?或者潛台詞是:老子後台夠硬,輪不到我。 我批判保守、固執的倫理觀,只因這問題需要嚴肅面對。明白「禮教吃人」之餘也知道「無禮義無異於禽獸」。想起平庸的罪惡,逃避倫理的空氣中,我需要大口大口的呼吸。 xx 「世風日下」好像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讓自己表現得看透世情的說話。細路好難教好曳好唔聽話日日講粗口又識得講好多大話有書唔睇走去打機又唔自愛亂咁搞搞陣……是的,「細路好曳」,但為甚麼? 「世風日下」說: 因為他們太幸福,給寵壞了。 假如話語中暗示行動,「世風日下」暗示的無疑是拿起皮鞭。 「世風日下」不敢問的,是大人以成功、榜樣自居,卻沒有實行過自己訂下的準則--甚至,他們根本沒有條件實行。空談的道德是掩蔽每種道德背後的社會安排,然後自詡盤古初開便該如是。換句話說,道德不應是不合時宜的對時人苛求。 任何只由個人角度出發的道德,只會淪為空談。 但,空談太簡單輕鬆自在又易博得悲天憫人的美名,尤其在個人主義泛濫的時代,為甚麼要矮化自己? 記得社會學鼻祖 Emile Durkheim 是個道德哲學家,以前不明白,現在驚覺到他的高膽遠矚。 xxx 一套很簡單的紀錄片,讓我看到文明的野蠻。 電視播放一個個赤條條的土著,我小心眼的發覺電視台沒有在他們的重要部位打格仔。一時間聯想到的不是電視台又「是是旦旦」,而是動物「裸露」「交配」也不會打格仔,因為牠們不是人嘛。但披上「人類學」的外衣,大家又覺得一切客觀,正常。 這種對他者的賤視,令我想起傅柯對精神病院的研究。許多人以為傅柯暗示的是赤裸裸的道德相對主義,但我在他的著作,看到為他者平反的精神。質疑知識、道德,假如不是確信背後的一些價值觀,何不束之高閣獨自尋夢去? 世事弔詭之處是,尼采一生與虛無搏鬥,卻為虛無者所信奉;傅柯揭示他者的困境,卻被用作否定他者倫理的依賴。 xxxx 或者對許多事、許多言語,我是不能接受,也難以習慣。但這催促我找出更多的答案。是的,周遭不乏冰冷的語言,只因語境本來就是冰冷的,最少我仍相信有溫暖的春天--當然,最近許多值得感恩的事,也令我的心保持溫暖,希望我也是這一股暖流,溫暖另一顆心。